• 2012-01-02

    且行且珍惜 - [新梦]

          话不多,只是因为新年,收回眼光,照一下心底,继续前行。
          因为工作,得以行走四处。并非自己理想中的旅行,而只是搬着移动的工作台,偶然出现在另外的城市和角落,继续拍摄和写作。更多的交谈、追逐、思索,所见所闻如爆炸过后的烟尘,悬浮于四围,等待灵光一现,选取片刻,在笔下雕琢、重现。所以某一天,如果在你的城市,某一个不起眼的咖啡馆里,眉头微皱地整理着手头记满文字的贴士,或者对着电脑屏幕久久发呆的人,那也许是我。

           谈不上钟爱这样的状态,只是对文字和摄影略有感觉,用以维持生计。离梦仍是远的,生存是强大而又魅惑的镣铐,占据着大部分的精力与时间。大部分的作品,是别人的嫁衣,经常嘱托编辑或者美编,记得隐去自己的名字。编辑常问:“真不写?毕竟是费了一番时间的⋯⋯”

           不写,因为不是我的心。
           真的,在心里发酵,在每个工作结束的清晨随手涂鸦的本子上,还有这里。

           远行,其实只在心里一念,是抚慰,是妥协,是忘记。五月被一群朋友邀着去三清山,傍晚,并坐在西海的甬道上等日落。失恋已是两月有余,还是痛。曾经那么亲的人,从此就不再登门。实在纠结,自己蜷在转弯的角落里落泪,朋友不劝,只是时不时地走过来看看。直到太阳染成了一个肮脏的草莓,忘是忘不了的,只能逼着自己回去,回去,不再想,不要再想起了。

           因此,远行总是带些哀愁的。过去的一年,学会了牵挂,因为轻易不相信,才想要把所有拥有的,都紧紧抓牢。就像Carrie,忍着情伤,新年夜中去寻Miranda,两人温暖。

           终是要走的,新的一年里,我在意的,在意我的,且行且珍惜!

  •      

     

    抵达巴塞尔的时间,恰好是巴塞尔艺术节(Art Basel)的第二天。平日里悠然寂静的火车站迎来了如同苏黎世火车枢纽般汹涌的人潮。这个已经历经了四十二载光阴,早已跻身于世界三大艺术展览会的艺术盛事,至今依然保持着强大的艺术魅力,每年吸引着来自全球的千余家顶级画廊和数以万计的艺术家、行销商和艺术院校的学生如朝圣一般地涌入这座安静的城市。月台上因为拥挤而步履缓慢的人群,并未打扰巴塞尔的气度。每年不间断的展会已经成为了巴塞尔最为鲜亮的名片之一。车站导引台上的工作人员依然在对每一个经过的人微笑。在我接过了为巴塞尔艺术展特别制作的城市导引图之后,他们仍不忘加一句叮嘱:“多留几天,不要因为工作而错过了巴塞尔这座城。真正的艺术,藏在城中。”

     

    因为罗纳河谷,地中海湿热的空气得以一路北上,为巴塞尔带来了温润的气候,雪季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天。早在公元前40年,罗马人便开始在这里修筑城池。后来经历了多次的纷争,才有了如今大小巴塞尔区的格局。城市在日益地向外扩张,老城却依旧完好地保存着古色的风貌,并且始终掌握着这里独一无二的生活气质和节奏。坐在城市广场的中心,大片的鸽群在如梦一般的古老建筑间隙飞过。工作日里隐没在城市各个角落的人们几乎全部拥在这里,朝圣一般。我问导游Julie是否运气够好,撞上了当地的节庆,她耸耸肩:“有了这样的建筑群可以流连和享受,比得过任何节庆的噱头。“

    巴塞尔市政厅中的徜徉就占据了大半天的时间。这栋大费周章,动用来自德国黑森林地区特有的红土修建的城堡,不仅仅见证了这里七个世纪的爱恨情仇,建筑本身所经历的不断的设计与修缮,就是一部当地艺术简史。由于政治的动荡和所需资金的巨大,城堡主体建筑的最终完成长达三个世纪之久,前后参与的设计师达百人之多。也正因为如此,各种艺术流派与风格在城堡的角落中互相对望与共存。城堡中央的露天广场是典型的古罗马式,拾级而上,通往办公厅的走廊却采用了日耳曼式厚重灰暗的穹顶设计;承袭了古希腊明朗俊美的伟人雕像,直面着中世纪宗教色彩浓郁的巨型壁画。更不要说登上顶楼望见的色彩明丽雀跃的彩色瓦片,直接将人带入了格林童话般的遐想。我最喜欢的,则是大队游客刚刚退去的市议会大厅,大片的光线穿过描绘着宗教故事的彩色高窗,撒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休会的大厅空旷无边,只有头顶古老的环形电灯笼起了一片温暖的光晕。平日里,经济民生,万事在此商讨争论,几人能仔细地看看议长席后繁冗华丽的壁画。被纪念的神明与先知,也只有在这安静的氛围下,才会提醒着那段宗教岁月的永恒。

    其余的时间都在老城中漫步。即使行程紧张,依然坚持步行。巴塞尔的艺术品味并不显山露水,反而是隐藏在这些狭小温暖的街道里。几百年前,与东方进行着香料贸易的富商们,纷纷将自己的豪宅簇拥着建在了一起,才有了巴塞尔城区最初的雏形。几百年后,当年那些富商的后代们投票决定要完整地保存和维护老城的风貌,。时光流逝,那些马车拥堵,礼服如云的场景已经不再,但那些矜持和优雅的态度依然渗透在生活中。人们依然沿用着中世纪在门前配置一个马蹄型的铁具来蹭掉鞋底的尘土。几百年间,虽然新的一代总在旧楼上不断地新建出楼层,街角也总有新的店面出现,但几乎没有人挑战持续了几百年的审美传统,那颜色的跌宕起伏宛若巴赫的变奏曲一样,几个简单的旋律交织便能有华丽如丝毯一般的宏大乐章。那些隐秘在街巷深处的博物馆、咖啡店、花店和餐厅,是Julie最为温暖和安定的记忆。她喜欢带着客人走过这些铺着青石路的弯道,来到一个穿越时光累积起口碑的餐厅吃饭。这片老城像极了巴塞尔人的内心:低调、平和,却胸怀锦绣。“改变,当然好。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人才能感到安宁。”Julie盯着一个角落里的手工窗帘店出神,“当你长大后,儿时最喜欢的餐厅还在,只是老板从父亲换成了儿子。那菜式还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美味,这才是上帝的恩赐。”

    但巴塞尔不保守,一点儿也不。穿城而过的莱茵河为巴塞尔带来了大量的贸易与财富,同时也营造了相对宽松的文化氛围。历史上的巴塞尔也颇为激进,在瑞士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巴塞尔大学设立之初,便打破贵族与平民之间的藩篱,将各个学院分散在社区之中。学生时常要穿越整个城区去其他学院上课。这种传统延续至今,依然是巴塞尔尊崇的传统之一。此行中拜访的巴塞尔基督堂,典型的哥特式风格,墙壁与窗户上雕琢着种种神迹与故事,但却是避免了信仰的局限,接受任何信仰的人在这里举行仪式。Julie甚至带着我一路奔到巴塞尔的最高处,站在巴塞尔天主堂的脚下放眼远望。德国、法国和瑞士围着莱茵河的一个转弯挤在一起,只消走过一座桥便已经是他国。这样的地理位置,封闭和排外的理论自然是站不住脚。我不由得想起在市政厅的大门那儿遇到的从西伯利亚来的流浪手风琴手,独自陶醉地坐在一旁,拉着忧伤的调子,眼里却漾着暖意。

    “他是否会觉得苦?流浪毕竟艰难!“我问Julie

    “至少,他的内心应该是快乐的。在巴塞尔,他能为自己的梦的勇敢找到容身之所。”

  •  

     

     

    清山之行,早有计划,上路则全凭缘分。

     

     

    几年以来一直如此,牵挂太多,不是心情被逼到角落,不会轻易出行。

    一路沿着栈道苦走,言语越来越少,与人群走失,只是三两结队在山上绕行。

    避着游人走,山岭才回复从容与平和,镜头也会从蹩仄与急促慢慢放松下来,

    成为另一只眼睛。

     

    坚持以往的习惯,每遇登山,只要天气允许,日出日落是必看的,如同宗教仪式一般。

    捧着不怎么标准的地图,寻找凝视的角度。

    为此错过晚饭,生平第一次在黑暗中走了近三个小时的夜路,体力近乎极限。两肩都勒出了紫色的血痕。

     

    无边无尽地走,就像苦求救赎一样。

    与自己纠结,往天地尽头的凝视,也许是一种解脱。

     

    日出

    凌晨四点,从客栈出发,登高看日出。

    天气晴热、干旱,山林蒸腾的雾气只在清晨留有清晰的踪影;

     

    前晚夜路经过的玉台,已经渐渐泛出了暗红的色泽:

    天还是暗的,直接从头顶铺下来,只在东方掀起了一道红线。

    人渐渐聚集过来,心静,声静,面朝同样的方向,仿佛集体的祈祷。

    直到太阳重生,一片沧海,一片桑田。

     

    日中

    旅行从来是苦,习惯了便不计较。

    即使是背包沉重,也得咬牙前行。

    只要不辜负自己。

    日光在头顶,沿着身边的岩壁,如瀑布般蔓延;

    整个人浸在其中,有灼烧似地,一片细密的痛。

    远方的山石,连同近处的树,全因为日光的放肆燃烧,

    如在蒸腾之中,朦胧飘渺。

     

    日暮

    为了去西海岸看日落和晚霞,特意走了八字型。

    游人已经回拢山下,唯独我们脚步匆匆, 像是焦急的情郎,怕误了约会的时辰。

     

    天已经长了,西海岸已经无人,山中的空气凉了,太阳依然在慢慢踱步。

    好在同行的人心思坚定,推迟了返回的时间,执意要等那一刻。

     

    背倚着峭壁,在狭窄的栈道上坐下,缩紧身体,好留着一点温暖。

    远方青黛颜色的山脉渐渐像炸开一般,翻吐出艳红的血一般。

     

    有一瞬间忘了举起相机,看看身边同样被将死的光线喷涂得通红的人,

    有泪似落非落的。

     

    看到太阳沉入尽头的阴霾中么?天地一瞬间就老了。

     

    谢谢烟高、三文鱼和谷寒,这段夜路永生难忘。

     

     

  • 2011-05-23

    江南梦 - [异旅]

     

     

    杂志约稿,转载请告知。)

    未到江南时,江南是个美梦;及至亲身到了江南,这美梦依然未醒。

     

    这梦扎根得早。咿呀学语的年代,母亲靠在摇篮边,嘴里呢喃哼唱的古老童谣中,已然有了田园般的印迹。年纪稍长,便是厮缠在说书人和连环画一层一层涂抹诠释的传奇之中:温暖、平和、甜美、勇敢,以及永恒,几乎所有情感的期盼都能得到千年积蕴的回应。一代代国人的集体向往,持续千年地倾注在这片土地之上,造成了世间最为庞大的共同梦境。

    尽管早在秦汉时代,《史记》中便第一次出现了“江南“模糊的地域概念,尽管三国时期,东吴俊才已经掀起风云,雄踞一方,但直到唐代,江南道正式设立,原本松散农耕经济才第一次被帝国膨胀的实力揽入了一统的文化视野中。明山秀水间氤氲的生存哲学开始由此进入古国连绵不断的思索之中。只是中原凭借着权力与财富交织的繁盛占据着关注的中心,诗句中偶然提到了江南,也都在江水尽头的远方,紧随的情感往往是远行和分别。

    短短不过数十载,盛唐在长安与洛阳之间不断的摇摆中崩裂。战火摧毁了中原的经济命脉,也撕裂了中原仿佛天授般的骄傲。人口大批地流亡南迁,使得一直处于亚文化态势的江南开始逐渐地掌握古国的命脉和话语。及至两宋时期,江南已然成为了中国富庶与优雅的范本。士大夫日日延开的酒宴,反复斟酌的茶香,还有穿越于针线之间的细密心思,生活的种种形态被打磨得精致、繁复、甚至演绎出了整套的仪式。古人未必有明晰的时尚概念,但江南已然成为物质与精神都极其富足的生活范本。在杭州的图书馆里翻阅那段历史,并不只是干瘪的年份,反而如同看血骨丰富的故事,处处皆可看到对生活投入的深情。单是女人衣着上的花纹流变,就能占据大幅的篇章,行笔柔软得如同诗句,只需简单的诵读,唇齿之间的停顿也能感觉出细致的美。每项历史都被记载成了散文,有怡然的情绪蕴含其中。

    我们熟知的江南其实出自笔端的。日积月累的赞颂有如可以投奔的梦境,隐隐约约成为了江南生活发展的主流方向。与唐代单纯的伤感与惜别不同,两宋时期,大批的文人雅士陆续迁居江南,笔下的江南成为居所、事业、前途、名望、气质和爱情。脑海中名声响亮的人,几乎都有或浓或淡的江南的情节。不羁如李白,清丽如苏轼,惆怅如李煜,都能描摹出江南水乡的千面情感。几乎每座江南都市的历史,都在数不清的诗词画作中成为了绝美的印迹。而每一个创作,都穿梭岁月成为了故事,而每个故事也都在等待着成为传奇。他们的足迹甚至规划了江南的发展轨迹,延续至今。

    我们甚至将故事演化成了传奇,用来区别江南每座都市的独特气质。西湖是白素贞的一滴眼泪,千年未干;随园则是袁枚抽身官场,醉情山水的一幅水墨;太湖之畔玄奘慧眼识出的佛教圣地至今声名渐隆;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世间最美的悲剧,埋于坊间亲密的交谈之中,代代相传。里面蕴含的期许大多至美至纯,俗事羁绊之下最易破碎,却也让人念念不忘地追求如斯。也许宁愿相信玻璃脆弱的期许,只有在这片烟雨朦胧的土地上才能实现。

    我们其实应该感恩江南精神和气质的留存。即便是在这样疯狂的发展中,大片的水乡小镇被类似的高级住宅成片地取代,甚至新地区的地标性建筑都充斥着一样的后现代主义的理念,但那个古时的江南并没有远离,在各个细微的角落中依然声名茁壮。杭州继续维系着“西湖钱塘江古运河”的城市基本构架,苏州动用严格的法律保护了老城的基本风貌,而把新世纪的野心规划在了曾经是荒芜的新区……那些精致而值得尊敬的传统依然从日常的生活一直蔓延到高端酒店的惊艳与享受中。

    所以我们有了这样的预想,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为念念不忘的江南梦做一次梳理,看看千年流变之中,沉淀下来的最好的风味和传统。这也许是对从小而生的甜梦的回应,也是当下对心灵的一次指引。

    若是追寻浮华,不必独来江南;若是贪图享受,也不必独来江南;若是向内问于心灵的寻梦之旅,那么:欢迎来最好的江南!

  • 2011-05-20

    第二眼澳门 - [异旅]

     

     

    (杂志约稿,转载请告知。)

     

    澳门未必是第一眼就能爱上的城市。

    蜻蜓点水的旅行年代,大多数人在一旁的香港消磨多日,只因为博彩业的名声而在这里有稍许的逗留。彼时,靠近新港的区域还未有现在的靓丽容颜。旧城拥挤、忙乱、色调黯淡,如同祖母脸上的皱纹,写满了沧桑,却不容易走近。“东方拉斯维加斯”的盛名曾经是澳门唯一的一张脸,其他的气质却始终模糊不清。这城市隐忍的甘美,只溶化在当地人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长久以来不为外人知晓。倒回十年,与人谈论澳门,来回几句就容易陷入沉默,不知讨论该往何处去。

    时光翩跹,工作的机缘,往来澳门三次,才渐渐明晰这座城市内秀的风情,抵死缠绵。这城市讲求缘分,只有愿意放慢脚步,耗上时日,街头巷尾地去寻时光痕迹的有心人,才有望触摸到一点这里的精髓。一切不仰仗明明来去的言语,只在乎能倾注多少的情感。千人的心中,应该有千面的澳门。只有一股浅浅的情绪是共同的,就像彭浩翔在《伊莎贝拉》里刻意强调却不着一言的情绪。

    小调查做过,心底喜欢澳门的人,大多是恋旧的。一到澳门便会一路步行地直入澳门旧城。在拥挤喧嚣的小街旁寻找隐秘的惊喜,或者期待一个不经意的偶遇。不管城市的外围如何地翻新,澳门还是尽力地维系着旧城里的一切。格局在,生活就在;生活在,情绪就未改。外界的变幻对这里来说几乎是浮云一一般,日子照旧着过。习惯、情调、感觉,美味,都是这么几百年悠悠荡荡积攒下来的。味蕾苛刻的人,每次来之前便做好功课,或是央个熟人,一路七拐八拐,到小街的深处寻一家门脸普通,心藏锦绣的小店,只为吃一碗声名大震的炒牛河。我却一直惦记着几天前夜深迷路,撞进松山下一家极小的,只有两三张桌子的面馆,吃了这辈子最好吃的一碗鸡蛋面。老板两口子就坐桌旁,边笑边说“慢点慢点,不急。等你吃完了我们再打烊。”那面的味道顿时从胃里暖到心。也许,我们在旧城寻的,就是这股浓浓的人情味,它浸在旧城的各个角落,浓到化不化不开吧。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这城市开始缓慢的转变。外港从一片荒芜跃升为鲜亮的现代都市群落;曾经仿佛逍遥世外的沊仔岛,如今也是酒店铺张,声光一片;就连遥远生僻的路环,如今也生出了城外绿洲,海天一色的休闲气质。一度手握整个澳门俯仰生息的十六浦,如今也渐渐地卸去码头的使命,开始向大型综合娱乐休闲度假空间靠拢。澳门的意图很明显,除了博彩业之外,努力打造着娱乐、旅行、休闲、美食、文化与艺术的多张城市名片,将是未来长期的发展方向。城市就像百年梦欲醒,一改往日锁在深闺人不识的作派,将自己沉淀几百年的熠熠光华播散出去。

    改变也让澳门的休闲气质愈加浓厚。几乎所有去澳门度假的朋友都在说,澳门是越来越舒服了。几百年中西文化的融合荡涤。这儿对审美和生活的要求其实已经修炼成精。无论酒店还是小街,首先是美,调子都是寻常,但看着就是那么情意绵绵。无论中学西用,一旦觉得好,就毫不犹豫地拿来。细节也做得熨帖,随意坐在哪儿都是惬意。不仅仅城市,那些新建造的酒店,无不是创意与体贴的完美集合。配着这城市云淡风轻的慵懒劲儿,相较起香港的血骨分明,似乎更加适合留下几天,好好地与这里耳鬓厮磨一番,才是享受。

    有些终究会变,有些也会始终不变。念着心里的温暖牵挂,倒觉得旧城未必需要变得那么快,而是尽可能地维系着澳门的气质源远流长。那些改变,也最好顺应着这座城市百年熬出来的绝代风华,再把传奇演绎下去,几个百年。

  • 2011-04-04

    几时再见 - [音展]

    (图片出自网站 “忘不了的徐小凤”http://www.paulatuifans.com)

         

     

        在朗廷扬子酒店的顶层试用“玫瑰午宴”,复活的老上海作派,耳边还有上世纪而三十年代的电台情歌隐隐在唱。意外的是在现场放映的影片中见到了对姚莉的专访。老太太年届九旬,精神依然饱满,思路清明。她如数家珍地讲到周璇、黎锦光、阮玲玉,讲到扬子饭店那张出了名的弹簧地板上流过的风云。采访的结尾,她竟然随口哼起了当年的成名作《玫瑰玫瑰我爱你》,虽然只是简单几句,却难掩时光熬成的精骨,有如梦幻,抵死缠绵。

    上次见姚莉是在2005年。小凤姐久休复出,殿堂歌后的声势一时无二,在渐渐势微的香港歌坛,竟然浩浩荡荡连开22场。十年的全城眷恋此刻决堤,成了相约共赴的盛事。当年的歌迷也已成了乐坛的后辈。众星捧月一般的嘉宾,夜夜言欢,时光在谈笑中云淡风轻,仿佛一夜之间,便回到了当年香港乐坛的黄金年代。

    姚莉的出席实在是太大的惊喜。这位当年不输于周璇的“银嗓子歌后”,自移居香港之后便褪下歌衫,鲜有在公开场合露面。及至小凤姐当晚言说有位好尊敬的前辈,请上姚莉的时候,全场一时掌声雷动。上海风华与香江传奇,如今在舞台上正式聚首,身边两位初生华发的人应该是长情的追随者,喊着喊着都哽咽了下去,低下头,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姚莉没有唱歌,小凤姐倒是代着清唱了几首偶像当年的名曲。没有徐日勤大乐队的伴奏,那嗓音仿佛火候恰好的温茶,轻轻地酌一口,满身满心的熨帖。耳膜被挑逗得微痒,任时间流淌都不管不顾,要把自己溺死在纸金迷醉的当下了。香港歌坛向来兼收并蓄,风格多姿。但在小凤姐一辈的歌手中,除了许冠杰捧着草根小调一路狂奔,其余还多是西洋乐风的追随者。只有小凤姐追着旧上海从民歌小调和戏曲中汲取营养的路子,养成自己的雍容一派。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西洋乐风渐盛,脱胎于歌剧的行腔和技巧成为了主流,即使曲调婉约如小家碧玉,听那唱腔仍是嫁接过去的,风格完全换了模样。小凤姐的行腔,竟成了独树一帜的终结招牌。无人追随,也再难追随。翻唱之风盛行的几年,别人绞尽脑汁要唱出新意思,只有她举重若轻,随口轻唱,就能八九不离十地找到感觉,任是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还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立时时光倒转,记忆中芳华再现了。

     

    除去初期在永恒和文志唱片时洒狗血式的国语歌,小凤姐正式灌录的国语时代曲只有两张半:84年在康艺的《秋水伊人》,88年在宝丽金的《别亦难》,外加上90年《一幅画》国语专辑当中的三首。一面觉得在华语乐坛的大规模日渐形成的八十年代,这数量还是嫌少;另一面,也暗自庆幸这两张碟出现得恰逢其时,正是小凤姐的嗓音进入化境之后。若是再提早些,甚至就在8182年的SONY唱片时期,那嗓音的金石之声,怕还是要拖累了时代曲中的摇曳气质。进入康艺恰好是个转折:气息不再是直直地顶出去,而是含在口中,缓缓地向外推。声线向里塌了一些,如折旧了的纸张,吐字始终优雅。不再与配乐抢斗,而是埋入其中,大提琴般的润色一听便是旧时光。鲍比达在《秋水伊人》的编配中,中乐器都用得轻轻浅浅,给小凤姐的声音留出了空间,就像舞台空旷,乐队统统退到灯光之后,只有歌者无念无疆,典型的发烧碟作派。《别亦难》则更加大胆,打出了“新古典主义“的主题,用整个弦乐簇拥着小凤姐,将小调翻新出更为宏大的气象。这把声音,被看作了纵横时光的魂,牢牢地握着整张专辑的心骨,任是妖冶泼辣,还是愁肠百结,统统无招之中一一化解,仿佛她唱的是一首长诗,入选的几首曲子,只是其中不同的篇章。无论何时起落,总能全心出入,一样的甘之如饴。

    老歌迷会说,要听那味道,还是要去听她的现场。四十年歌坛浮沉,那台上的一颦一笑,都是日日年年熬出来的,透着经久不逝的美。O5年,同去的朋友直说岁月不饶人,一边实在地赞叹着这声音的状态,不敢想象是年近六旬的人唱出来的,而且是夜夜两个多小时,一直持续22个夜晚。10年她受邀到澳门举办跨年演唱会,未能到场,只能在网路上看她唱《郊道》,一开腔,身上便起了一层疙瘩,戏曲中的闪转腾挪皆是耗费气力的,却一点也没有回避,字字句句见情见血,好一派洒脱。除了必唱曲目,她自己选曲也总是透着俏皮,粤剧、黄梅调、客家山歌……92年的个唱连京韵大鼓都能拿上台折腾一番,大俗大雅,谈笑风生。每逢演唱会,时代曲也必是要唱几首的,可偏偏都不收录在专辑里,83年的《叹十声》,把白光现场唱得一路唏嘘;87年选了《月圆花好》,举重若轻地自得其乐;89年竟然选唱了《草原之夜》,惹得香港和大陆一片泪眼婆娑。我最中意的,倒是她在宝丽金20周年演唱会上重唱《何日君再来》,本是李香兰的名曲,又有邓丽君的珠玉在前,她偏偏能将原曲那小家碧玉的气质拧过来,大家闺秀一样的雍容通达。灌录唱片时都未采用的戏曲转音,在唱现场的时候竟然又加了上去,听上去更添一份撩人。

    从九岁开始听她的歌,到现在,第一版的卡带和CD都已经磨损得不能再听了。只恨相识太晚,开始喜欢她的时候,她已经卸下合约,还给自己自由身。既然不为钱而唱,又不欠他人人情,开个唱也就全凭缘分。05年,生怕着错过了之后就再难见到,硬是挤出假期飞奔到香港连看三场,每场听罢都是一阵眼泪。虽然时光荏苒,美人易老,但那份情感却始终不见旧色。还有谁的《不了情》能如她那样仪态万方,还有谁的《明月千里寄相思》能如此隐忍恬淡……世间,也唯有一个徐小凤。

    在午宴上见到姚莉的惊喜,是因为等得苦。就像久休的十年里,每到唱片行都还是要寻她一样。只能反反复复地听着她的歌,默默安慰,也许不求一个答案,但总是在问:几时能再见的?……

                                                  

                                                    201144日凌晨于上海

     

  • 2011-03-29

    雪妖(序) - [戏笔]

       

     一时戏笔,却持续写了下去。积攒起来也有十万字,不定期会发布些残章。

     

       我第一次睁开眼睛,就见到了世界上最为诡异绮丽的颜色。弥漫了天穹的红光正被天边逐渐逼近的青色锋芒击成了碎片,裹在夹杂着冰锥与雪片的狂风中飞速地旋转,像一只只凶狠的喙,撞上了青石,便爆裂成一朵朵耀眼的蔷薇。它们狰狞地浮在我的面前,不安地冲撞着,却始终不能靠近。我努力地凝视着它们,仿佛个个都隐着绝望的笑容。只那么一瞬,就迅速地颓败下去,消失不见。

          视野的尽头,矗立着不周山,上古以来的圣灵之山。自从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就没有人看到过它那终年云雾缭绕的面容。但就在那天,怒吼的狂风却将迷一样的云层扯成了缕缕凛冽的薄雾,不周山第一次隐约着露出了自己的真容。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峰顶上,冲出了狂傲的怒吼。吼声从巅峰直冲下来,将亿万年未见松动的古冰层击得粉碎,扬起的冰末儿凝成了千万条青锋,不断地射入天空,将灼人的红光不断地撕扯开来,从间或的缝隙中,能透出些阳光的七彩颜色。

             但我的身边,丝毫感受不到眼前的这些狂怒。我被身边一股巨大的如清泉一般温暖的力量围在中央,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天地之间狂欢的焰火。而我,只是一个初看天地大美的婴儿,扯着身边如海藻一样浓密的温毯,贪恋着身边如肌肤一般的暖意。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些诡异交织的裂纹,像任何一个孩子,默默地被一个景象攫取着全部的精力。

            过不了一会儿,我感到丝丝的倦意。再绚烂的烟火,对于孩子来说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我微微地侧了一下脸,看到了那张永远不会凋谢的容颜。她侧躺在我身边,两道眼神从月眉之下缓缓淌出,像是盛满了千年的水,永远淌不干似的。她墨绿色的头发,一直铺张着蔓延下来,在我的身上制成了海藻一般的温毯,护着我的身体。她的右胳膊弯在面前,将我的整个身体半拥向她,只留下半寸的距离。靠近不得,却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深海一样的迷香。她就那么望着我,静静地,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在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痕。这道痕迹鼓励了我。我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扑到她的脸上,笨拙地去吻那道笑痕。她没有帮我,把我拥得更紧,也没有将我推开。她就静静地维持着那半寸的距离。我就隔着这半寸的距离,痴迷一样地望着她,直到忘记了时间,沉沉坠入梦中。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仿佛度过了一段长梦。天地已经褪去了狂怒,渐渐分出了清浊,晶莹的蓝色凝聚在头顶,缓缓地转动,像一块通透了光线的琉璃,收揽了太阳狂躁的光线,再将它们徐徐地放出,化成柔顺温存的光吻,降临世间。那些弥漫的红光不见踪迹,只在被摧毁的宫殿的废墟中,还残留着朵朵随风摇曳的红蔷薇。很久之后,邃然告诉我那是那场灾难留给这世界的疤痕。他抚摸着我指尖的那道浅浅的伤痕,说:“看,每段经历都必然不会甘心随着时光归于沉寂。它们总是想尽办法留下痕迹,提醒着我们它曾经存在过。”

            我被父王抱着走向圣坛。他的身材如此地伟岸,让我觉得如同坐在高山之巅,俯身下去便会看到云朵低顺地行走,有些许的眩晕。但他的肩膀,是那么地宽阔和厚重,甚至有一些霸道,我连稍微挣扎着转身都会被他牢牢地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过头,微微地抬起眼光,顺着他下巴的弧线去望他的脸。他有着大理石玉一般的肤色,稳重,但随时可以光芒四射。一簇华丽的金色须髯顺着他的发髻垂下,阳光与它相撞,瞬间都化成了耀眼的金粉。我看不到他完整的表情,只能在他的鼻翼旁边看到他的一只眼睛。那沉寂如天的眼睛,里面应该是他的内心,是另外的一个宇宙。我能瞥见一点光亮,可那点光亮却被无垠的黑暗团团地围绕。似乎没有人能直指他的内心,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的努力,都会被化解在在那团可怕的,丝毫没有方向的黑暗夜空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被正式地介绍给我的神族。父亲在圣坛上将我高举过头顶,向天地宣告着神族的强大和繁衍不息。他的祷告像是一叠三叹,节奏绵长的歌咏。只一个音符,就可以从身边一直荡到天际,再盘旋着扩向四方。站立在八个方向的力士,和着父王的歌咏,奋力地擂响镇魂鼓音。聚集在圣坛下的信众们,以自己舞蹈的身体作为向神献祭的工具,随着父王的歌咏,迅速地分开、聚散着,拼合成神族的一幅幅图腾:烈鹰、贪狼……我就这样在一脸的无措和新奇中感知了神族古老而壮硕的历史。这一切都曾经鲜活,经历了年月,如今熬成了精骨,叠加了种种的狂想、欲望和力量。父王的歌咏,被誉为这个世界终极的歌咏,据说只有在这样的歌咏中,我们所生存的密闭的空间,才会打开光门,空间之外的神秘力量,才能沿着不周山涌入大地之极,带来新的时代和生机。

            歌咏很长,我不记得被这样高举着过了多少时间,直到父王的歌声越来越强烈,最终变成了狂狮一样的咆哮。力士们停止了击鼓,信众们也停止了舞蹈,匍匐在地上,静听着这滚滚咆哮如雷声一般层层叠加,变成了天地的轰鸣。我头顶的天空中,空气裹着云层,飞速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父王的咆哮被这个漩涡吸食进去,继而如瀑布一般地随着强烈的光柱倾泻而下。在光柱中,飘着雪白晶莹的花朵,它们没有根茎,没有枝叶,只在空中漂浮着。我看到它们撞到了父王的身体,瞬间就化成了水滴;它们停留在父王的须髯上,被父王口中的热气折损了花瓣,沦陷为平庸的雨。我伸出手去,它们聚拢过来,竟然就在我的指尖停住了。没有任何的消融,它们只是怕冷似地簇在一起,渐渐地不再分开,成了凝集清冷光辉的冰球。在当中,我看到自己的模样,稚嫩的表情,冰蓝色的瞳孔,还有染着蓝色光晕的雪色长发,长蛇一样地围着我和父王飞扬。

           父王的歌咏到了尾声,一声长嘶,惊醒了醉在祭祀中的天地。天光陡然收回,漩涡渐渐消散,信众们开始抬起他们的身躯。我手中的冰球,突然地就炸掉了,裂成了一堆闪亮的碎屑,喷到了我的脸上。我诧异地盯着空空的双手,像受了委屈一样嘤嘤地哭了起来。父王把我放下来,抱在怀中。他笑着,将食指蜷起来,轻轻地抹掉还挂在脸上的泪。我看到他笑了,那张面无表情,深邃如天的脸,突然就像阳光绽放一般,变得生动和柔和。他俯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雪妖,多好听的名字。”

            那就是我神族生活的开始。作为冬天、雪和风暴的驾驭者,分享了这个神族的权力和荣誉,也注定我要分担这个神族的秘密和痛苦。父王抱着我,从他的王后面前走过,从他的妃嫔面前走过,从我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面前走过。他一个接着一个对我念着他们的名字,念着我们之间或远或近的血缘。直到最后,他把我交到缀锋的怀里,轻轻地说:“他是你的哥哥,跟他去吧。“当缀锋接过我时,父王的力道一松,身体晃了一晃,险些要摔倒。旁边的侍女迅速地搀住了他,拥着他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了重负和疲惫。漫长的祭祀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即使是掌握天地的神祗,也不能掩饰他片刻的虚弱。

            但是,父王没有跟我提及,我出生时躺在我旁边,拥有绝世面容的那个女人。从那时到现在,他守口如瓶。

  • 2011-03-22

    春分 - [新梦]

     

    今天的冷雨一阵一阵还下得紧,明天竟是春分了。

    也许身处南方,季节本就拖沓模糊。去年的残叶还在枝头,一些水边已经渐渐地萌出了淡淡的新绿。想起早先挤着时间奔去的西溪,冷霜下萎顿得失了生命的苇草,依然牢牢地扶在一起,不肯散开,倒去。一辈一辈守在这里的人说,只有在新草渐渐从缝隙中拥挤上来,这些旧的才在一两天之间成片地倒下去,混进脚下清冷疏离的沼泽之中。也只有到那时,他们才会认为旧年刚刚刚去。新年总是从满眼一片葱茏的第一天再开始的。

    似乎只有靠近田园的人,才愈将节气重视得如同节日一般。儿时祖父的村庄,今晚应该全家忙碌,准备着祈福好年景的春祭。如今每年回去拜祭祖父母,村中连年轻人都难见到几个,原来郑重其事的传统也松散下去。而回到都市,甚至会在每天的奔忙中忘记了日子。坐地铁回家,耳边新闻远远地响着,才醒觉过来,是往年郑重的春分。

    整理得多是花事。自从租下自己的第一间屋子,每每感觉春到,便会抱些花草回来。向来不中意花蕊张扬,抢尽宠爱。所以只挑选些小型的盆栽,枝叶尽量地铺张和旺盛,花朵却是素朴和淡然的种类。遇上了就会开心地捧回来,放在茶几和书桌的案头。无论写字、读书,还是埋头工作,抬眼就应该望见。

    其实心有期许。每天悉心地照料,自当一花一叶一世界,住了沉默的灵魂。回家之后,靠近些植株,伪装的世故和坚强退得远远的,就有了倾诉的欲望。那些埋于心底的,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不愿言说的话,唯有对着它们讲,才觉得心安。自然是没回应,如同独自吟唱,却始终觉得这些花草是懂的。世间最安全的倾谈,可以倚靠,不惧怕背叛。几年生活,心被挖得再深,也有涌动如同决堤。或是情感刚烈,即使面对最亲的人,也会留下伤痕。唯有如此自语,才能抚平自己,继续生活。

    熬过早春的余寒是件苦事:一次告别,工作上的抗拒,心事里的纠结,时光的行进不干不净,情绪也随之颠沛流离。前两周去到杭州,坐在TAXI中看到西湖边的春柳,不禁就想起年年盼着浓春,好跑出去看花的念头。只是旅程太过繁忙,几乎要绕了江南一圈,始终还没能停下来,哪怕是望上一只渐渐开满的桃花。仿佛一场祷告:旧年去了,新年定要如期而来,洗刷过心底陈旧的碎屑,好再捧出一个完整的心来。

     

    PS:往往是听刘雅丽的版本,今年倒选了邝美云的演绎。刘的嗓音如在时光之后,隐约能听出无奈和重逢,而邝美云天生一把幸福的嗓子,是站在时光之前,唱的是希望。

                                                        2011322日凌晨于上海

  • 2011-03-17

    命中 - [新梦]

        

     

           二月到三月,情感像被时间的链条锁着。源自巧克力厂商促销企划案的日子变成了群体炫耀或者失意的狂欢。时光微苦、沉默,无法倾诉,节日往往沦为宣泄的噱头。无论浪漫不浪漫,几乎所有的人都为这两个夜晚忙碌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花农用温室改变花期,整个冬季经营惨淡的花店半月前就在整理预定的单据。情人节晚餐大多华丽而寡淡,但若不是事先预约而只能排队怕是巨大的失礼。妆容、服饰、微笑、措辞,一切都要堆砌情调,优雅谨慎,仿佛经过演绎的古老仪式,轻佻也必须循序渐进。

    多少情侣尝试着撑过这些日子,即使迷恋褪去,感觉渐淡,也要强打着精神谋划着一个夜晚,事无巨细。但这仿佛是魔咒。身边的几对,认识的或早或晚,厮守一段,不久前也纷纷分开,彼此收回生活,还了自己自由。总有一个人心是更痛些的,像沉溺于习惯的人突然没有了倚靠,在需要狂欢的日子里躲在角落流泪。也许早已准备了礼物,却只能提醒过去的时光,再也不属于自己。曾经喜欢在耳边碎碎细语,忙来跑去收拾着衣物的家伙,今后却突然再也不登门了,尽管他每天归家时的开门声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知觉和期盼的一部分。

    心境如同初春天空低沉的滚云,不知何时会散。一首歌,几个音符,也许都会搅起郁积在胸腔中的一股酸。网路上的头像依旧亮着,只是不想说话,或者想要对着那个亮着的头像再问候一次,却如同像突然哑了的收音机,几个字只能徘徊在唇边。长时间地看重复了几遍的美剧,看Carrie和女伴们用最恶毒的语言调侃男人却一个人偷偷窝在家里想念,看Betty拄着拐杖一脸望着Matt远去。画外音是“我们应该说再见,因为再见意味着另一个开始……”但Betty的脸上仍是同样的不舍与忧伤。

    失情与寡言让写作更加地惆怅和绵长。从清迈带回的日记本上,转眼又多了几页挤满心情的句子。也许每一次结束都能让一个人重新做回诗人。情绪的纠结让表达沉郁得想冷掉的咖啡,直到舌根采能尝出些许的苦味。突然想起来那个人从未看过自己写的任何文字,无论私下的只言片语,还是工作上精心遮盖的恶心逢迎。他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所以从未深陷。所谓写作是永恒孤独,就在于此。

    忘记时间的约束,花些时间恋上陈洁仪版本的《心动》。也许是不想在白色情人节显得如此悲伤。几乎停止了对分手的好友持续的劝慰,因为自己也在习惯着一次再见。无论劝慰中有多少果断的言语,这个过程都将不易。我们不舍的,不仅仅是回忆。

     

    谢谢你曾经走进我的时光……

     

  • 飞机刚刚在札幌机场降落,隔着舷窗便能看到夜光下模糊的雪线。北海道的冬天已经深沉,清冷的空气仿佛是天使决然的吻,只一踏出舱门,那不顾一切的围裹和拥抱,便能直入心底,唤起对这片北国所有的想象:这里的冬天有着纯澈的禀赋,拒绝任何的含混与模糊。

    我们要去的星野Tomamu度假村是在雪的深处。自札幌机场乘车过去需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城市的痕迹转眼褪去,飘摇路灯前渐渐涌起的,泛着微光,黑白相间的森林与山脉。心境开始安逸起来。也许,进入Tomamu的道路如此绵长婉转,正是需要抚平情感的棱角,准备进入深雪之中,一览宏大雪景的心理历程。一直到夜深,延续在美梦中。

    一夜安睡,清晨却被透进纱帘的微光搅醒了梦。虽让天色尚晚,积攒了整晚的细雪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天际微微亮起的光线散了出去。在佳蕾丽亚酒店的22层望下去,雪已经依着山势漫天漫地地铺张开来。成片的雪松颜色宛如炭色的眉笔,勾勒出了山脉相连的棱角,也勾勒出了积雪依然飘逸舒展的气质。最妙的是散落在雪松枝杈上的簇簇雪花,仿佛是刺绣中完美的镂空,抑或是工笔画中细致如丝的留白,黑孔雀的屏羽一般,闪烁着点点星光。

    钟爱滑雪的同行早已做好准备,在酒店就借好了滑雪的一应装备,搭乘着度假村的免费巴士前往滑雪中心。在这北海道的极寒之地,再候些日子,日常温度也只在零下二十度左右。风轻轻柔柔的,只是这雪特别。别处的大雪,多是硕大的雪片,洋洋洒洒如同落叶。而这里的雪,却是细得如同盐末,一阵阵下得大起来,就像天空扬下大把的面粉。这样的细雪,含水量极少,最对滑雪者的胃口。从每年的12月开始,一直到次年的4月中旬,大批的滑雪者会蜂拥而至。甚至很多著名的职业滑雪选手也会选择这里作为日常的训练基地。

    时间还早,滑雪中心却已经挤满了客人。对于日本北国的人来说,滑雪更像是一个举家同乐的仪式。或者全家人一起出动,或是三两个好友想约,共同分享着滑雪的乐趣。倚靠着山势,分布着难度各异的15条雪道。专业水准的人早已经搭乘着缆车去到山峰顶端,体验着完全开放的天然野雪中急速下滑的乐趣,而更多的人选择在中级和初级的雪道中带着孩子一起滑雪。在我看来,真正的魅力,在于那些没入密林深处的滑雪小径,兜兜转转,闲庭信步中穿越浓密森林,偶尔一个不小心,便会扑倒在厚重松软的雪堆中,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反而有着酣畅的快乐。那些小径看似回环曲折似迷宫一般,若是坚持着滑下去,这些小径,竟然四通八达地直通到了酒店的入口。

    日程宽松得很,除了滑雪,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酒店和度假村里来回地闲逛。Tomamu占地宽广,冬日雪天里,出门往往需要免费巴士代步。度假村中的酒店也是各踞一方,彼此独立,休闲度假的主题又彼此配合,层层递进。总领着奢华享受的佳蕾丽亚酒店藏在度假村的最深处,高企的楼层之上,即使是在超大按摩浴缸的窗边,也可以俯瞰到Tomamu自山峦而下的整个风景;维腊酒店则紧靠着山边,连色调都是自然而然地顺着雪白的清淡去了。紧贴在一旁的维之SPA游泳中心更是破天荒地采用全采光玻璃的设计,借着一片天光,无论是在日本最大的人造海浪游泳池和家人一起戏水,还是在SPA池中享受享受水波按摩,晃悠悠就能用上半天的时日。至于那雪天的露天温泉汤池,更是心水之爱。身体浸在温润的水中,鼻翼间流动的,还是清冷的空气。盐一般的细雪就在头顶飘着,落到头发上,结成浅浅的冰凌,周边就是一片茫然雪色。强烈的知觉反差确是终身难忘的丝丝体验。

    而到傍晚的时候,我更愿意在位于度假村中心的塔娃酒店与Village Alpha之间来回踱步,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座落着整座度假村里最为精致的雪松林,更是因为连接起塔娃和Village Alpha之间的那一段悠长的室内长廊。白天晴好的时候,它往往是隐没在耀眼的雪色之中,而当天光渐渐褪去,丛林重归黑暗,长廊中却渐次地亮起了灯火,没有通体明亮的张狂,只是在脚边有荧荧的小灯,点缀得如同长串的珠链,一直曲折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中途随处都设有座椅,偶尔累了,就停留几分钟默默地看着窗外发呆。空气已是和户外一样的温度,但一切都在灯光的围拢笃定而淡然。

     

    至于散落在各处的餐厅,简直并不是用来单纯享受美味的,反而都是获得了与自然对视的震撼。我还记得到达Tomamu的第二夜,赶在天光将灭之前进入Hal Dinner&Café的情景。餐厅刚刚亮起的灯光在原木的色泽中提着温暖的调子,侍应生刚刚点起了桌上的乳白色蜡烛,并仔细地让每桌的蜡烛能够对齐成一线。餐厅入口正对着的落地窗外,阳光渐渐地躲到山后,凭着积雪和残云的反射,清冷的白色北国竟然渐渐地洇出了摄人心魄的深蓝。那蓝色浓稠得仿佛加了龙胆草的鸡尾酒,化不开,散不去,与餐厅中的一片华光安静对视,直到最后一道阳光消失在山顶后,那蓝色才渐渐地坠入黑暗当中去。

    而藏在密林深处的森林餐厅就仿佛是一个传奇的存在。刻意抬高的天花板让整座餐厅拥有如同剧院一般的宏大视野。而两面的墙体被巨型的落地玻璃穹幕取代,可以直视餐厅外面生长了150年之久的原始雪松林。大雪初降,如佛掌一般铺开的雪松枝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只要暮色一起,餐厅外的景观灯便齐齐亮起,映着白雪黑松,仿佛一群脖颈间围着貂皮的贵妇,有孤傲的华美。能在这样的背景下就餐,即使是菜式简单些,吃得也心甘情愿。到了吃饭时间,若是动作慢了一些,就只能在门口排队等座位了。这也是整个Tomamu度假村里唯一一个需要排队的餐厅。而在大多数的日子里,有队排也是一种幸福。也许是太过珍惜这样的美景,森林餐厅只有在旺季时才会择期开放,选择有缘的客人,来一番欣喜的享受。

    夜晚是没什么特别的消遣的。同行的人中,有人不顾零下20度的寒冷,在爱丝冰城的酒吧里用着冰制的杯子大口喝着威士忌,我却按着地图的指引,顶着风雪去寻此行最大的牵挂:水之教堂和冰之教堂。建筑大师安藤忠雄罕有地建筑摆脱了被强加生硬装饰与意义的尴尬,完完全全地回归朴实,以简单的四方形与水泥原色来烘托人作为主体的情感。只在水之教堂的正前方,用整面的玻璃扩张了视野,而巨型十字架被移到了室外,矗立在那片四季分明的水泽旁边。安藤忠雄读懂了北国的风色,水之教堂仿佛一夜之间获得盛名,很多的情侣被这里的景致俘获,就此定下了终身。步入教堂时,有一对新人便在为了明天的婚礼进行彩排,新娘已是身着婚纱,微微地靠在新郎的一侧,全神贯注地听着细节,偶尔转头看看新郎,脸上便漾出一道阳光似地笑开来。拜这里的严冬所赐,他们可以在水之教堂接受亲友的祝福,而移步到一旁只有在冬季才会出现的冰之教堂交换誓言。

    和新人一起步出水之教堂,前往冰之教堂的路上,雪又密了起来,夹在风中如同走着华尔兹舞步。新娘突然停下来对爱人说,我们就在这儿站着,最后以恋人的身份看看这雪吧。两人便都停在那里仰起头来,雪扑下来,仿佛直接融到他们的笑容里。心底忽然感慨,冥冥之中来到Tomamu看雪之舞的人们,都相信着这片苍茫和纯净中,有自己跃动着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