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听Diane,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传统的爵士乐正在习惯着跟自己的黄金年代说 再见。新生代的爵士歌手们纷纷转向流行乐来讨好市场。已有两项格莱美奖加身的Diane依然不理纷扰。她用一半的时间呆在录音室里,保持着一年一张专辑的 出片率,另一半的时间,她则带着她的乐队四处巡演。很多个即将演出的下午,就像现在这样,在和平饭店费尔蒙的套房里,我手中握着的是她最新推出的专辑 《The Gathering》,听着她讲述最近度过的时光,说到兴奋的时候,她会随时哼唱起来,声音依然不惧年月,甘美诱人。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来中国,早在上世纪90年代,她曾经到访北京和台北,整个行程极其低调,仅仅做了两场小型的公开演出,只有少数资深乐迷有幸在现场欣赏了 她无与伦比的演绎功力。因此,Diane将本次与费尔蒙的合作当作是自己在中国的第一次巡演。尤其对于3月12日在和平饭店费尔蒙Cin Cin Bar的首演,她显得相当兴奋。“这儿可以说是中国现代爵士乐的发源地,至今还有一支精彩的爵士乐队现场演出,在古老的东方国度,这实在是很让人惊叹。”
       当天的演出八点钟开场,六点半Cin Cin Bar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彼此讨论她以往的作品,有些手中还拿着她当年的专辑求一个签名。别以为爵士总是慵懒忧伤,当晚听众的疯狂有如酒到酣畅,大声 的鼓掌与喝彩让Diane几乎落泪。“我并不热衷宣传,但我的歌迷都很念旧,我和他们因为我的歌而共享着记忆。” 本次巡演的曲目大多出自最新专辑《The Gathering》,完成了她向蓝调女王Dinah Washington致敬的心愿。她并不是个墨守成规的爵士歌手,选曲更是天马行空:蓝调、乡村、流行,她都能唱出自己的风韵。”几个人能知道Dinah 呢?但爵士的要诀就是要传承。即使面对着艰难的年月,我们依然要让孩子知道,好音乐永远值得听的。“
       巡演也会陆续地在昆山和北京的费尔蒙酒店华丽上演,Diane两手一摊,“比起我在中国是否受欢迎,我留在家中的猫儿更让我担心。我想带着它,但是有时它更愿意呆在家里。“

  • 2012-04-27

    NASA 走进太空梦 - [异旅]

    车子依次通过了四道关卡,我们正渐渐地进入肯尼迪航天中心的腹地。公路的两边是宽广的洼地和沼泽。梅里特岛国家野生动植物保护区和卡拉维拉尔国家海岸公园在这里交会。NASA(美国国家航空暨太空总署)管理着其中大约三分之二的面积。满目望去,最高的松树不过一人多高。在靠近发射塔的区域,偶尔还能看到烧灼的痕迹。据Andrea介绍说,在航天飞机频繁发射的年代,定时定点的烧灼和清理是需要被严格遵守的规则,以免佛罗里达盛产的水鸟太以及迁徙而过的候鸟群太过靠近发射平台。航空飞机时代结束之后,这项规则也被视作那个时代留存遗产的一部分而保留了下来。当然,进入保护区深处的想法从未有人亲身实践过,除非你想跟咸水沼泽中约5000条鳄鱼和偶尔出现的野猪群谈谈。

    我们的目的地是距离海岸不远的肯尼迪航天中心工业区。我们被一再要求约束自己随意拍照的冲动。自从1961年美国的第一艘载人火箭在这里将Alan Shepard送入太空,这里一直是美国航天系统最为核心和神秘的区域。即使当年每一次航天飞机升空,经过层层审批得以进入肯尼迪航天中心进行直播和报道的媒体,其实也被远远地拘束在媒体中心,连架设摄像机也需要提前反复设计,由航天中心派出专人负责安装。直到2010年,奋进号以及特兰蒂斯号航天飞船相继退役,NASA才开始讨论是否将这一区域向公众开放。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民间游客在2011年10月才被允许进入火箭组装厂房。地面上用鲜明的黄线标出了游客行进的路线。身着航天中心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提醒着游客尽量按照中心专业人员指导的路线行进。
    对于摄影师来说,可以选择的拍摄的角度变得十分有限。但作为”世界体量最大的建筑物“之一,占地3.24公顷,高度160米,内部容积达到惊人的3,664,833立方米的巨型建筑本身就是超乎视觉习惯的巨大冲击。与外部简洁爽利,颇具未来感的装饰风格截然相反,火箭组装厂房用连绵铺张的脚手架与重型拆卸组装设备共同构成了一场向航空工业文明致敬的狂欢。即使如今天这般阴沉的天气,巨大的舷窗既然能够投下令人迷醉的巨大光晕,让半个多世纪积累起来的奔向太空的努力和骄傲瞬间有了洪大的浪漫与诗意。建筑的一侧,曾经号称世界最大的那扇门关着。Andrea如今依然对每次门开的日子都记忆犹新。”那是一种大仪式一般的震撼,当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每个人的期许都在酝酿和发酵。体量巨大的航天飞机挂在火箭上被缓缓推送出来,竟然也小得像个玩具。”

    Andrea的语调有些伤感,在组装中心的角落里,已经退役的亚特兰蒂斯号被半遮半掩在一堆的脚手架的后面。这座在1985年首次升空,共进行了17次飞行,航程达1亿8400万公里的航天飞机,在2011年7月21日凌晨完成它的最后一次飞行,正式宣布退役。前后长达三十年的美国航天飞机时代随之宣告结束。小布什曾经提出耗资高达90亿美元的“星座计划”,新研制的“猎户”探空飞行器将接替最后退役的三架航天飞机开展载人飞行,以完成重返月球,建立月球永久基地的宏伟计划。但奥巴马政府却并未对这个计划表示支持,“猎户”探空飞行器的问世遥遥无期,长期被巨大的荣誉和骄傲支撑的美国人,以及遍及全世界的NASA迷来说,空白的日子和不确定的未来都让回忆变得伤感。“不知什么时候,人们才能重新聚集在卡拉维拉尔角,挤满可可海滩的宾馆,在对面的海滩架起昂贵的摄影器材,只为等待又一次隆重的发射呢?”

    但那个年代永远是值得永远铭记的。人们的努力打消了NASA肢解亚特兰蒂斯号的计划,肯尼迪航天中心决定比照当初为未能升空的土星5号火箭建造纪念馆的方式,在航天飞机体验中心的旁边再辟出一大片空地,建造另一座超大型的主题纪念馆,用来永久安置亚特兰蒂斯号。跟随着退役宇航员的介绍,在模拟的升空舱中亲身体验航天飞机发射之后,便可以通过一条特别设置的星空之路前往新建的场馆。在回旋如星云的通道上,拍满了所有执行飞行任务的宇航员的当年合影。其中,哥伦比亚号与挑战者号的两张照片被特别做成了木牌,以纪念全世界数亿人共同目睹的两场灾难。“我们从不回避这些,而是要永远地怀念他们,” Andrea说这是她记忆中永远的伤痕,却不能擦去。时至今日,那些在肯尼迪航天中心工作的退役宇航员,每每谈起,依然会有满面的泪水。

    我们能够在午餐的时候亲身与他们重温这些悲痛和回忆。30多位退役宇航员会轮流在这里与游客分享他们与航天结缘的一生。和我交谈的Jeff Alli,执行过三次的航空飞行,他重新诉说起那些在离心舱里仿佛无尽头的训练,飞机升空时的忐忑,以及太空失重状态下拍到的有如珍珠瀑一半的太空,即使在面对着我们如雷一般的欢呼和掌声的时候,他的语调竟是那样的平和。偶还记得会面的最后,他认真地伏下身,回答一个大约只有三岁的小女孩他是否遇到过外星人的问题时的回答:
    “是的,我们是在期盼可能遇到他们,就像我们期盼每一次飞行一样。我们经历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而我有幸参与了其中,这将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回忆和骄傲!”
  • 2012-02-19

    一口欢颜 - [新梦]

         

     

    for 《悦旅Travel+Leisure》


          虽然毗邻着上海最为繁华的街道,欢颜咖啡馆依然极其低调。若是无心寻找,只会当这栋建筑是修葺稍微齐整的洋房民居,根本不会想到会有咖啡馆藏在里面,尤其是它的门脸,还深陷在街旁一条花香四溢的窄小弄堂里。
           推门进去,主人Ken正在为两位常来的客人选择今天下午要看的电影,旁边的圆台上,放着刚刚放了一半的书。Ken很享受这样能够随时从容的状态,“够我可以随时放下,又能随时拾起一件事情,还可以亲自跟每位来访的人问好和道别,闲时还能跟朋友聊聊天,样样从容才是好的。”
        
         开咖啡馆的念头源于两年前那场似乎没有尽头的旅行。那时的Ken,不想像自己的邻居一样,退休之后才想起远游,心态已然苍老,旅行中,也再难有新鲜的体验和领悟。穿越了40多个国家,每到一个地方便会去看当地的咖啡馆,尝尝点心师的手艺,在老城中寻闲置的店铺。“遇到合适的,也许就会停下来,慢慢带一个咖啡馆成长起来。”
          最终留在上海,一半是真心喜欢,一半则纯属机缘。Ken在上海逗留的期间,认识了在东京长大的Michi,两个人一拍即合。华亭路的这栋洋房,无论风格还是布局,也着实巧妙:外表欧式,布局却更偏向日式;一面临街,一面则幽静得不像是在都市腹地。恰好一楼原先的咖啡馆主人萌生去意。Ken和Michi便合力把一楼的空间接了下来,修整筹备了足足半年,才开始邀请朋友们来。

          不过估计Ken也不怎么理会“纯正的咖啡馆血统“之类的争论,这空间被打造得也着实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咖啡馆。Michi是纯粹的电影迷,索性把自己收集了多年的碟片全部搬到这里。一楼中央的两个房间,被用来专门招待朋友看电影的。喝咖啡的人,则大多会选择遮了雨棚的庭院,下点小雨,耳边一片细软的沙沙声,怎么都是惬意。Ken还把随处的书架里都堆满了自己旅途上曾经看过的书,供客人随意取阅。至于情侣们,一般会躲到最深处有配着淡色碎花桌布的空间里,点一瓶香槟,只听得见彼此说话。
          ”这其实更像是一个朋友们可以相聚的空间,惬意为上“。也正因为如此,Ken结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就在采访的前一个星期,日本的青年画家栗原督和朋友一起到这里喝咖啡,相谈甚欢,就利用起了庭院的一面墙做起了小型的展览。客人若是看中,可以直接付钱买下。Ken说在欧洲或者日本,此类的展览并不少见,主人约上常客,联手做一些新颖别致的小展览,还颇受客人们的欢迎。“若是咖啡馆再开得久一点,认识更多的朋友,展览可以保持一个月就换一批作品,才是比较理想的状态。”

          谈到理想,Ken对欢颜还有满脑子的计划,只是时间与人手都有限,两个人又都是要求极高的人,只能按步就班,逐一实现。座椅可能要重新调整一下高度,颜色也有些旧了,是否可以有更新鲜一点的调子。Ken还是每周去逛一次旧货市场,没准下次来的时候,窗口旧又多了一对惹笑的青蛙,角落又摆起了一个古旧的旅行箱。就连凭着以往经验设定的菜单,Ken也在反复斟酌。上海找不到上好的黑糖,Ken就央冲绳的朋友经常寄些过来,好为客人做地道的黑糖咖啡;普洱茶里加一点玫瑰,Ken就在旧货市场整整淘了三天,好容易才找到一套茶具配着。连请来的大厨都笑着说这小伙子太能折腾,天天都要讨论一下牛排的火候。
           只有名字是不改的,据说是离开的前任老板起的,缘起于台湾早期那部梦一般的青春电影。虽然现在看起来手法陈旧,但那种情怀,任谁都忘不掉的。Ken自己也很喜欢,无论是谁,只要想来,抱着一杯咖啡,能抿口一笑,就是彼此幸福的事了。

  • 2012-02-03

    关西 仪式之美 - [异旅]

     

          (杂志约稿,for《悦旅Travel+Leisure》)
     
           在这里,生活隆重得如同一场永无穷尽的仪式。
           从大巴上下来,已在京都的中心。初冬清冷的空气中,散淡的光线越过鸭川,在眼前一片古旧的木色屋顶上匍伏蔓延开去。对岸的居酒屋还未开始营业,门口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除了偶尔掀起的风声,周遭安静得不像是城中,连一贯胆小的野鹭也可以悠然地盘旋而下,在泛着黄昏初亮灯火的溪水之中来回踱步。手中是庆子月前寄出的信件,特意选了京都出产的纸张,有柔软的时光之感。她在信中反复地叮咛:”拜访关西,一定要让自己的节奏慢下来,几近停止,才能与这里相合,贴近它的心。明了为何日本其他的地方,或多或少都奔着现代去了。只有这里,千年流传而下的传统,依然可以被如此隆重和精致地维护和坚持着。”


          于是早做了功课。行程刻意做得松散,只精心选了几处与千年历史缠绵甚深的地方,其余的时间则一切闲散,在街区小巷中穿梭往来,忘记自己是位旅人,只如寻常人家一般作息生活。五感也需彻底放开,如同面对倾心之友,彼此将心放低,才可不辜负初冬时依然留下的一抹风色,和仪式一般的美感生活。

           
          关西人是恋旧的,并且以此为骄傲,尽管官方已经在现代的地域称谓中将这片地区称为近畿地区,而在人们的口中,“关西”叫起来,依然充满了不舍的浓情。像京都,往昔的王城,上下纵横1200余年,英雄美人、文人墨客,随手扯一段便似庞大舞台上永不落幕的诗篇,绕梁回味,自然是愈加珍惜,日日在生活中延续下去。单单看京都的格局,尽力维持着旧日风色的努力处处可见。昂扬高企的建筑都被拘在新城区,政府对于在老城区中新建筑的动工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制,尤其在历史古迹的周围,天际线几乎千年未变,民居浮生消长,始终都是低伏在古迹的四围。情调和气质也只是缓缓流变,处处顾及着传统。当年丰臣秀吉一声令下,家门的宽窄与上缴的税款直接挂钩,千年之后,京都的老城区中,家家户户依然是“口小肚大”的格局。花见小街上挤成一行的和式餐厅,门脸只挑一盏灯笼,丝毫不起眼。若是遇到雨天,赶场的艺伎撑起纸伞,一路碎步赶到门口,也是要先收伞低首,身子略为侧过才能进入。只是狭小的空间反而更佳地凸显了京都人在细节上的精细考量,即使只有一步而过的空间,也留了一盆花朵,盈盈昂首有邀约之情。

          可只要穿过狭小的门廊,眼前的庭院就犹如另一片天地,豁然般铺张开去,不由让人想起苏州园林中惯用的曲折回环的手法:以一枚松枝越过门墙,提着一点探寻的兴致,由淡至浓,由清转艳,几乎是景随人转,稍一侧目便另有一番景象。记得第一晚和朋友一起吃怀石料理的二条苑,庭院紧紧地簇拥着吃饭的房间,天光刚灭,庭院的角落就纷纷亮起灯火,映着汩汩流动的一湾水流,登时就一片流光溢彩。虽然秋意已过,院中几株苍老的枫树的红叶,却仍然壮烈如瀑,顺着假山的势头,在眼前几乎倾泻而下,一路冲到水中,浓墨重彩得颇有当年王公大族的风范。而在南禅寺附近的顺正书院,则是一片淡然清丽的景象,就像书院里久负盛名的汤豆腐料理一样,原木色的基调,敞阔的陈设,还有环绕在凉亭之畔的一潭水泽,仿若一块温润的美玉,映衬着诗词香气。让人觉得久生温存,四方惬意。除却享用佳肴,大多数的客人都更愿意逗留至下午,泡上一壶香茶,和友人缓缓交谈,不觉得时光流过。

     

        


          寺院和神社也是要去的。若说庭院承载的是生活中的情趣,寺院和神社便是千年来精神与信仰的流转。与中国大多数的寺庙距人高远不同,京都的寺庙与神社大多是与社区相邻。不论在何处,只要延着起伏的地势往高处走,在不远的山脚处,便能看到佛堂的廊檐,或者是神社门口挤满的信众的灯笼。本土而生的神道教与唐朝时代东渡而来的佛教彼此相安,以不同的风格标识着信仰与建筑风格的流转。相比起足利义满以金箔裹身的金阁寺,我更喜欢银阁寺与南禅寺的悠远和淡然。足利义满的继承人足利义政在过世前留下遗嘱,将自己的东山别墅改建成寺庙,比照自己先辈的做法,也在建筑的外层贴满银箔,银阁寺也由此得名。虽然后来因为财政窘迫,建筑上未见任何贴过银箔的痕迹,反而无见富贵,只觉清雅留心。当年寺庙被重新整理,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大片的“枯山水”作品。这种以细腻白沙与石块勾勒出山水错落的微缩园林艺术,本是禅宗的一门艺术表达,之后便渐入侯门之家,成为门第富贵的象征,但如银阁寺这般拥有如此大规模的枯山水作品,实在不多见。试想一下,园林的中央一片雪白,俯身细看,上面竟有浅淡的纹理,勾勒出流水浮动,稳稳地压住了整座寺庙的基调。及至浓秋,漫山红叶围裹而来,整座寺庙反而如同手中白玉,光芒耀眼。寺庙如此淡然脱俗,气质自然也影响到了附近的街区,都是淡然中显精巧。寺门口通下山的小路旁一家普通的商店摆出售卖的花草,也特意找了月牙形的花盆,把花草轻轻地一兜,顿时便觉一点灵光涌上心头,喜爱非常。若是沿着水道逆流行走,两排石板松散地铺在地上,便是当年哲学家西田几多郎思考问题时来回踱步的“哲学之路”,20分钟的行走,便可抵达南禅寺。如今,人们已经在路的两旁遍植樱花与枫树,春秋一到,大家纷纷换上和服,重走一段,是当地的盛事之一。

      

        

     

     

        
           建筑与信仰搭起了空间,生活于是有了丰盈和精致的可能。
          在关西,细节上的繁华与熨帖几乎超乎想像。其他地区或许已经是奢侈和遥远的事情,在这里依然是寻常的闲适享受。而且妙处在于,无论进行哪一项,都有一套甘风玉露般的仪式,让人的情感层层地投入其中。高台寺月真院体验茶道,必是要先换了和服,踩着木屐,穿过古旧的街道,才能转入庭院,依次坐好。茶道虽然淡然不期缘分,但却也惜缘。都要敛息静心,让情绪沉稳雍容,才能品出茶中的真心,所谓“一期一会”,之后,也许不再见,也许,心情也不再了。茶道师也是安静虔诚,每每为客人奉茶,茶具皆是精心挑选,纹理造型各有不同,分给我的,是一捧古釉色的陶碗,逶迤勾勒几条鲜艳的条纹,汇到碗底新鲜冲出的抹茶里,勾着一点翠出来。品茶的时候也颇有讲究,茶碗捧在手心,要先转动90度,将对着自己的花纹转向对案,让同来的客人也能分享茶具上的美丽花纹。喝到最后一口时,嘴唇要尽量地闭合在碗檐,吸出一点声响。奉茶的主人便会像得到赞赏一般,会非常地开心。

          撞上心仪的茶具或者其他的手工制品,就不妨去市场淘淘。清水寺前的清水前街,还有曾是鱼鲜市场的“锦”,都是好去处。不仅仅有一些深居巷内的低调餐厅,更挤满了品格独特的手工艺品。大多的客人,都是长久熏陶出来的熟客,京都的纸,清水窑的瓷,才是佳品。主人们会在客人进门之后亲切地问候一声,之后便会放任客人自己去选。心血之作,价格也定得不低。老先生自有一套理论,一个陶杯,做的时候用了情,自然希望也有好的归宿。若是太寻常就能得到,也必然不懂得珍惜的。仿佛这不是简单的营生,而是在经营着一种态度和精神。“锦”市场的角落里,Michiko Kobayashi夫妇联合了京都的9位画师,坚持着手工绘制传统画扇。“有些东西也正在消失,人们总是迷信流水线,迷信机器,却忘记了精神和信念上的投入。”店铺内陈列的近百把扇子,或是红枫婆娑,或是舞姿曼妙,还有落樱缤纷,都是一笔一笔点缀上去的。一天,一个人最多也就只画两把,产量不多,题材也往往随性而至。客人能否买到心仪的扇子,全凭缘分。又是缘分,遇上即是一片风色,终生不忘的。

           我是爱看着他们把挑好的物件一件一件地分别包好的,那过程简直是创作:扯出不同的花纸来,比照着礼物的大小,拿小刀裁出合适的尺寸,再用手掌细细地捻平,不留一点粗糙的褶皱,还要来回换着角度包上几层,就像穿最隆重体面的和服需要围裹多层,头饰,或者在有马温泉时进退行止皆有章可循的“三泡”传统,一样在郑重其事之中有脉脉温情与深深倚重。记得上次到访关西,尽管脚步匆匆,还是特意留出了一个清晨,在京都虹夕诺雅参加闻香仪式,旧时家人远征,女人便会早早起身,选香寄意,制作成香杯,只为心爱之人吸入香气之后眉间的一个舒展,即使远行在外,也要为家人珍重。单单是一套制作香杯的工具,本身就是小巧勾连的艺术品,在方寸抔土之间造一个天地,本来就是精细至极的气质,全靠一层一层仪式般的流程,将浓厚的情感藏在其中。

           
           临行之前,在心斋桥寻了一个安静的咖啡店,选了缀满樱花的信纸,给庆子回信。终于有些明白,她生活中的那些雍容的作派究竟是从何而来。她曾经提过,当一切都在流逝的时候,精神的坚持和守望则可以超越时光。刻意的仪式不受欢迎,但所有的人都会眷恋生活中链接着自己与他人的那份从容的态度与情感,即使一期一会,也会念念不忘。
    P.S. 在关西,最好尽量地少乘车,所以,选双自己喜欢的鞋子,行走的舒适度也要好。走街串巷时,才会轻松和舒心!

  • 2012-01-02

    且行且珍惜 - [新梦]

          话不多,只是因为新年,收回眼光,照一下心底,继续前行。
          因为工作,得以行走四处。并非自己理想中的旅行,而只是搬着移动的工作台,偶然出现在另外的城市和角落,继续拍摄和写作。更多的交谈、追逐、思索,所见所闻如爆炸过后的烟尘,悬浮于四围,等待灵光一现,选取片刻,在笔下雕琢、重现。所以某一天,如果在你的城市,某一个不起眼的咖啡馆里,眉头微皱地整理着手头记满文字的贴士,或者对着电脑屏幕久久发呆的人,那也许是我。

           谈不上钟爱这样的状态,只是对文字和摄影略有感觉,用以维持生计。离梦仍是远的,生存是强大而又魅惑的镣铐,占据着大部分的精力与时间。大部分的作品,是别人的嫁衣,经常嘱托编辑或者美编,记得隐去自己的名字。编辑常问:“真不写?毕竟是费了一番时间的⋯⋯”

           不写,因为不是我的心。
           真的,在心里发酵,在每个工作结束的清晨随手涂鸦的本子上,还有这里。

           远行,其实只在心里一念,是抚慰,是妥协,是忘记。五月被一群朋友邀着去三清山,傍晚,并坐在西海的甬道上等日落。失恋已是两月有余,还是痛。曾经那么亲的人,从此就不再登门。实在纠结,自己蜷在转弯的角落里落泪,朋友不劝,只是时不时地走过来看看。直到太阳染成了一个肮脏的草莓,忘是忘不了的,只能逼着自己回去,回去,不再想,不要再想起了。

           因此,远行总是带些哀愁的。过去的一年,学会了牵挂,因为轻易不相信,才想要把所有拥有的,都紧紧抓牢。就像Carrie,忍着情伤,新年夜中去寻Miranda,两人温暖。

           终是要走的,新的一年里,我在意的,在意我的,且行且珍惜!

  •  

     

     

    清山之行,早有计划,上路则全凭缘分。

     

     

    几年以来一直如此,牵挂太多,不是心情被逼到角落,不会轻易出行。

    一路沿着栈道苦走,言语越来越少,与人群走失,只是三两结队在山上绕行。

    避着游人走,山岭才回复从容与平和,镜头也会从蹩仄与急促慢慢放松下来,

    成为另一只眼睛。

     

    坚持以往的习惯,每遇登山,只要天气允许,日出日落是必看的,如同宗教仪式一般。

    捧着不怎么标准的地图,寻找凝视的角度。

    为此错过晚饭,生平第一次在黑暗中走了近三个小时的夜路,体力近乎极限。两肩都勒出了紫色的血痕。

     

    无边无尽地走,就像苦求救赎一样。

    与自己纠结,往天地尽头的凝视,也许是一种解脱。

     

    日出

    凌晨四点,从客栈出发,登高看日出。

    天气晴热、干旱,山林蒸腾的雾气只在清晨留有清晰的踪影;

     

    前晚夜路经过的玉台,已经渐渐泛出了暗红的色泽:

    天还是暗的,直接从头顶铺下来,只在东方掀起了一道红线。

    人渐渐聚集过来,心静,声静,面朝同样的方向,仿佛集体的祈祷。

    直到太阳重生,一片沧海,一片桑田。

     

    日中

    旅行从来是苦,习惯了便不计较。

    即使是背包沉重,也得咬牙前行。

    只要不辜负自己。

    日光在头顶,沿着身边的岩壁,如瀑布般蔓延;

    整个人浸在其中,有灼烧似地,一片细密的痛。

    远方的山石,连同近处的树,全因为日光的放肆燃烧,

    如在蒸腾之中,朦胧飘渺。

     

    日暮

    为了去西海岸看日落和晚霞,特意走了八字型。

    游人已经回拢山下,唯独我们脚步匆匆, 像是焦急的情郎,怕误了约会的时辰。

     

    天已经长了,西海岸已经无人,山中的空气凉了,太阳依然在慢慢踱步。

    好在同行的人心思坚定,推迟了返回的时间,执意要等那一刻。

     

    背倚着峭壁,在狭窄的栈道上坐下,缩紧身体,好留着一点温暖。

    远方青黛颜色的山脉渐渐像炸开一般,翻吐出艳红的血一般。

     

    有一瞬间忘了举起相机,看看身边同样被将死的光线喷涂得通红的人,

    有泪似落非落的。

     

    看到太阳沉入尽头的阴霾中么?天地一瞬间就老了。

     

    谢谢烟高、三文鱼和谷寒,这段夜路永生难忘。

     

     

  • 2011-05-23

    江南梦 - [异旅]

     

     

    杂志约稿,转载请告知。)

    未到江南时,江南是个美梦;及至亲身到了江南,这美梦依然未醒。

     

    这梦扎根得早。咿呀学语的年代,母亲靠在摇篮边,嘴里呢喃哼唱的古老童谣中,已然有了田园般的印迹。年纪稍长,便是厮缠在说书人和连环画一层一层涂抹诠释的传奇之中:温暖、平和、甜美、勇敢,以及永恒,几乎所有情感的期盼都能得到千年积蕴的回应。一代代国人的集体向往,持续千年地倾注在这片土地之上,造成了世间最为庞大的共同梦境。

    尽管早在秦汉时代,《史记》中便第一次出现了“江南“模糊的地域概念,尽管三国时期,东吴俊才已经掀起风云,雄踞一方,但直到唐代,江南道正式设立,原本松散农耕经济才第一次被帝国膨胀的实力揽入了一统的文化视野中。明山秀水间氤氲的生存哲学开始由此进入古国连绵不断的思索之中。只是中原凭借着权力与财富交织的繁盛占据着关注的中心,诗句中偶然提到了江南,也都在江水尽头的远方,紧随的情感往往是远行和分别。

    短短不过数十载,盛唐在长安与洛阳之间不断的摇摆中崩裂。战火摧毁了中原的经济命脉,也撕裂了中原仿佛天授般的骄傲。人口大批地流亡南迁,使得一直处于亚文化态势的江南开始逐渐地掌握古国的命脉和话语。及至两宋时期,江南已然成为了中国富庶与优雅的范本。士大夫日日延开的酒宴,反复斟酌的茶香,还有穿越于针线之间的细密心思,生活的种种形态被打磨得精致、繁复、甚至演绎出了整套的仪式。古人未必有明晰的时尚概念,但江南已然成为物质与精神都极其富足的生活范本。在杭州的图书馆里翻阅那段历史,并不只是干瘪的年份,反而如同看血骨丰富的故事,处处皆可看到对生活投入的深情。单是女人衣着上的花纹流变,就能占据大幅的篇章,行笔柔软得如同诗句,只需简单的诵读,唇齿之间的停顿也能感觉出细致的美。每项历史都被记载成了散文,有怡然的情绪蕴含其中。

    我们熟知的江南其实出自笔端的。日积月累的赞颂有如可以投奔的梦境,隐隐约约成为了江南生活发展的主流方向。与唐代单纯的伤感与惜别不同,两宋时期,大批的文人雅士陆续迁居江南,笔下的江南成为居所、事业、前途、名望、气质和爱情。脑海中名声响亮的人,几乎都有或浓或淡的江南的情节。不羁如李白,清丽如苏轼,惆怅如李煜,都能描摹出江南水乡的千面情感。几乎每座江南都市的历史,都在数不清的诗词画作中成为了绝美的印迹。而每一个创作,都穿梭岁月成为了故事,而每个故事也都在等待着成为传奇。他们的足迹甚至规划了江南的发展轨迹,延续至今。

    我们甚至将故事演化成了传奇,用来区别江南每座都市的独特气质。西湖是白素贞的一滴眼泪,千年未干;随园则是袁枚抽身官场,醉情山水的一幅水墨;太湖之畔玄奘慧眼识出的佛教圣地至今声名渐隆;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世间最美的悲剧,埋于坊间亲密的交谈之中,代代相传。里面蕴含的期许大多至美至纯,俗事羁绊之下最易破碎,却也让人念念不忘地追求如斯。也许宁愿相信玻璃脆弱的期许,只有在这片烟雨朦胧的土地上才能实现。

    我们其实应该感恩江南精神和气质的留存。即便是在这样疯狂的发展中,大片的水乡小镇被类似的高级住宅成片地取代,甚至新地区的地标性建筑都充斥着一样的后现代主义的理念,但那个古时的江南并没有远离,在各个细微的角落中依然声名茁壮。杭州继续维系着“西湖钱塘江古运河”的城市基本构架,苏州动用严格的法律保护了老城的基本风貌,而把新世纪的野心规划在了曾经是荒芜的新区……那些精致而值得尊敬的传统依然从日常的生活一直蔓延到高端酒店的惊艳与享受中。

    所以我们有了这样的预想,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为念念不忘的江南梦做一次梳理,看看千年流变之中,沉淀下来的最好的风味和传统。这也许是对从小而生的甜梦的回应,也是当下对心灵的一次指引。

    若是追寻浮华,不必独来江南;若是贪图享受,也不必独来江南;若是向内问于心灵的寻梦之旅,那么:欢迎来最好的江南!

  • 2011-05-20

    第二眼澳门 - [异旅]

     

     

    (杂志约稿,转载请告知。)

     

    澳门未必是第一眼就能爱上的城市。

    蜻蜓点水的旅行年代,大多数人在一旁的香港消磨多日,只因为博彩业的名声而在这里有稍许的逗留。彼时,靠近新港的区域还未有现在的靓丽容颜。旧城拥挤、忙乱、色调黯淡,如同祖母脸上的皱纹,写满了沧桑,却不容易走近。“东方拉斯维加斯”的盛名曾经是澳门唯一的一张脸,其他的气质却始终模糊不清。这城市隐忍的甘美,只溶化在当地人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长久以来不为外人知晓。倒回十年,与人谈论澳门,来回几句就容易陷入沉默,不知讨论该往何处去。

    时光翩跹,工作的机缘,往来澳门三次,才渐渐明晰这座城市内秀的风情,抵死缠绵。这城市讲求缘分,只有愿意放慢脚步,耗上时日,街头巷尾地去寻时光痕迹的有心人,才有望触摸到一点这里的精髓。一切不仰仗明明来去的言语,只在乎能倾注多少的情感。千人的心中,应该有千面的澳门。只有一股浅浅的情绪是共同的,就像彭浩翔在《伊莎贝拉》里刻意强调却不着一言的情绪。

    小调查做过,心底喜欢澳门的人,大多是恋旧的。一到澳门便会一路步行地直入澳门旧城。在拥挤喧嚣的小街旁寻找隐秘的惊喜,或者期待一个不经意的偶遇。不管城市的外围如何地翻新,澳门还是尽力地维系着旧城里的一切。格局在,生活就在;生活在,情绪就未改。外界的变幻对这里来说几乎是浮云一一般,日子照旧着过。习惯、情调、感觉,美味,都是这么几百年悠悠荡荡积攒下来的。味蕾苛刻的人,每次来之前便做好功课,或是央个熟人,一路七拐八拐,到小街的深处寻一家门脸普通,心藏锦绣的小店,只为吃一碗声名大震的炒牛河。我却一直惦记着几天前夜深迷路,撞进松山下一家极小的,只有两三张桌子的面馆,吃了这辈子最好吃的一碗鸡蛋面。老板两口子就坐桌旁,边笑边说“慢点慢点,不急。等你吃完了我们再打烊。”那面的味道顿时从胃里暖到心。也许,我们在旧城寻的,就是这股浓浓的人情味,它浸在旧城的各个角落,浓到化不化不开吧。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这城市开始缓慢的转变。外港从一片荒芜跃升为鲜亮的现代都市群落;曾经仿佛逍遥世外的沊仔岛,如今也是酒店铺张,声光一片;就连遥远生僻的路环,如今也生出了城外绿洲,海天一色的休闲气质。一度手握整个澳门俯仰生息的十六浦,如今也渐渐地卸去码头的使命,开始向大型综合娱乐休闲度假空间靠拢。澳门的意图很明显,除了博彩业之外,努力打造着娱乐、旅行、休闲、美食、文化与艺术的多张城市名片,将是未来长期的发展方向。城市就像百年梦欲醒,一改往日锁在深闺人不识的作派,将自己沉淀几百年的熠熠光华播散出去。

    改变也让澳门的休闲气质愈加浓厚。几乎所有去澳门度假的朋友都在说,澳门是越来越舒服了。几百年中西文化的融合荡涤。这儿对审美和生活的要求其实已经修炼成精。无论酒店还是小街,首先是美,调子都是寻常,但看着就是那么情意绵绵。无论中学西用,一旦觉得好,就毫不犹豫地拿来。细节也做得熨帖,随意坐在哪儿都是惬意。不仅仅城市,那些新建造的酒店,无不是创意与体贴的完美集合。配着这城市云淡风轻的慵懒劲儿,相较起香港的血骨分明,似乎更加适合留下几天,好好地与这里耳鬓厮磨一番,才是享受。

    有些终究会变,有些也会始终不变。念着心里的温暖牵挂,倒觉得旧城未必需要变得那么快,而是尽可能地维系着澳门的气质源远流长。那些改变,也最好顺应着这座城市百年熬出来的绝代风华,再把传奇演绎下去,几个百年。

  • 2011-04-04

    几时再见 - [音展]

    (图片出自网站 “忘不了的徐小凤”http://www.paulatuifans.com)

         

     

        在朗廷扬子酒店的顶层试用“玫瑰午宴”,复活的老上海作派,耳边还有上世纪而三十年代的电台情歌隐隐在唱。意外的是在现场放映的影片中见到了对姚莉的专访。老太太年届九旬,精神依然饱满,思路清明。她如数家珍地讲到周璇、黎锦光、阮玲玉,讲到扬子饭店那张出了名的弹簧地板上流过的风云。采访的结尾,她竟然随口哼起了当年的成名作《玫瑰玫瑰我爱你》,虽然只是简单几句,却难掩时光熬成的精骨,有如梦幻,抵死缠绵。

    上次见姚莉是在2005年。小凤姐久休复出,殿堂歌后的声势一时无二,在渐渐势微的香港歌坛,竟然浩浩荡荡连开22场。十年的全城眷恋此刻决堤,成了相约共赴的盛事。当年的歌迷也已成了乐坛的后辈。众星捧月一般的嘉宾,夜夜言欢,时光在谈笑中云淡风轻,仿佛一夜之间,便回到了当年香港乐坛的黄金年代。

    姚莉的出席实在是太大的惊喜。这位当年不输于周璇的“银嗓子歌后”,自移居香港之后便褪下歌衫,鲜有在公开场合露面。及至小凤姐当晚言说有位好尊敬的前辈,请上姚莉的时候,全场一时掌声雷动。上海风华与香江传奇,如今在舞台上正式聚首,身边两位初生华发的人应该是长情的追随者,喊着喊着都哽咽了下去,低下头,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姚莉没有唱歌,小凤姐倒是代着清唱了几首偶像当年的名曲。没有徐日勤大乐队的伴奏,那嗓音仿佛火候恰好的温茶,轻轻地酌一口,满身满心的熨帖。耳膜被挑逗得微痒,任时间流淌都不管不顾,要把自己溺死在纸金迷醉的当下了。香港歌坛向来兼收并蓄,风格多姿。但在小凤姐一辈的歌手中,除了许冠杰捧着草根小调一路狂奔,其余还多是西洋乐风的追随者。只有小凤姐追着旧上海从民歌小调和戏曲中汲取营养的路子,养成自己的雍容一派。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西洋乐风渐盛,脱胎于歌剧的行腔和技巧成为了主流,即使曲调婉约如小家碧玉,听那唱腔仍是嫁接过去的,风格完全换了模样。小凤姐的行腔,竟成了独树一帜的终结招牌。无人追随,也再难追随。翻唱之风盛行的几年,别人绞尽脑汁要唱出新意思,只有她举重若轻,随口轻唱,就能八九不离十地找到感觉,任是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还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立时时光倒转,记忆中芳华再现了。

     

    除去初期在永恒和文志唱片时洒狗血式的国语歌,小凤姐正式灌录的国语时代曲只有两张半:84年在康艺的《秋水伊人》,88年在宝丽金的《别亦难》,外加上90年《一幅画》国语专辑当中的三首。一面觉得在华语乐坛的大规模日渐形成的八十年代,这数量还是嫌少;另一面,也暗自庆幸这两张碟出现得恰逢其时,正是小凤姐的嗓音进入化境之后。若是再提早些,甚至就在8182年的SONY唱片时期,那嗓音的金石之声,怕还是要拖累了时代曲中的摇曳气质。进入康艺恰好是个转折:气息不再是直直地顶出去,而是含在口中,缓缓地向外推。声线向里塌了一些,如折旧了的纸张,吐字始终优雅。不再与配乐抢斗,而是埋入其中,大提琴般的润色一听便是旧时光。鲍比达在《秋水伊人》的编配中,中乐器都用得轻轻浅浅,给小凤姐的声音留出了空间,就像舞台空旷,乐队统统退到灯光之后,只有歌者无念无疆,典型的发烧碟作派。《别亦难》则更加大胆,打出了“新古典主义“的主题,用整个弦乐簇拥着小凤姐,将小调翻新出更为宏大的气象。这把声音,被看作了纵横时光的魂,牢牢地握着整张专辑的心骨,任是妖冶泼辣,还是愁肠百结,统统无招之中一一化解,仿佛她唱的是一首长诗,入选的几首曲子,只是其中不同的篇章。无论何时起落,总能全心出入,一样的甘之如饴。

    老歌迷会说,要听那味道,还是要去听她的现场。四十年歌坛浮沉,那台上的一颦一笑,都是日日年年熬出来的,透着经久不逝的美。O5年,同去的朋友直说岁月不饶人,一边实在地赞叹着这声音的状态,不敢想象是年近六旬的人唱出来的,而且是夜夜两个多小时,一直持续22个夜晚。10年她受邀到澳门举办跨年演唱会,未能到场,只能在网路上看她唱《郊道》,一开腔,身上便起了一层疙瘩,戏曲中的闪转腾挪皆是耗费气力的,却一点也没有回避,字字句句见情见血,好一派洒脱。除了必唱曲目,她自己选曲也总是透着俏皮,粤剧、黄梅调、客家山歌……92年的个唱连京韵大鼓都能拿上台折腾一番,大俗大雅,谈笑风生。每逢演唱会,时代曲也必是要唱几首的,可偏偏都不收录在专辑里,83年的《叹十声》,把白光现场唱得一路唏嘘;87年选了《月圆花好》,举重若轻地自得其乐;89年竟然选唱了《草原之夜》,惹得香港和大陆一片泪眼婆娑。我最中意的,倒是她在宝丽金20周年演唱会上重唱《何日君再来》,本是李香兰的名曲,又有邓丽君的珠玉在前,她偏偏能将原曲那小家碧玉的气质拧过来,大家闺秀一样的雍容通达。灌录唱片时都未采用的戏曲转音,在唱现场的时候竟然又加了上去,听上去更添一份撩人。

    从九岁开始听她的歌,到现在,第一版的卡带和CD都已经磨损得不能再听了。只恨相识太晚,开始喜欢她的时候,她已经卸下合约,还给自己自由身。既然不为钱而唱,又不欠他人人情,开个唱也就全凭缘分。05年,生怕着错过了之后就再难见到,硬是挤出假期飞奔到香港连看三场,每场听罢都是一阵眼泪。虽然时光荏苒,美人易老,但那份情感却始终不见旧色。还有谁的《不了情》能如她那样仪态万方,还有谁的《明月千里寄相思》能如此隐忍恬淡……世间,也唯有一个徐小凤。

    在午宴上见到姚莉的惊喜,是因为等得苦。就像久休的十年里,每到唱片行都还是要寻她一样。只能反反复复地听着她的歌,默默安慰,也许不求一个答案,但总是在问:几时能再见的?……

                                                  

                                                    201144日凌晨于上海

     

  • 2011-03-29

    雪妖(序) - [戏笔]

       

     一时戏笔,却持续写了下去。积攒起来也有十万字,不定期会发布些残章。

     

       我第一次睁开眼睛,就见到了世界上最为诡异绮丽的颜色。弥漫了天穹的红光正被天边逐渐逼近的青色锋芒击成了碎片,裹在夹杂着冰锥与雪片的狂风中飞速地旋转,像一只只凶狠的喙,撞上了青石,便爆裂成一朵朵耀眼的蔷薇。它们狰狞地浮在我的面前,不安地冲撞着,却始终不能靠近。我努力地凝视着它们,仿佛个个都隐着绝望的笑容。只那么一瞬,就迅速地颓败下去,消失不见。

          视野的尽头,矗立着不周山,上古以来的圣灵之山。自从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就没有人看到过它那终年云雾缭绕的面容。但就在那天,怒吼的狂风却将迷一样的云层扯成了缕缕凛冽的薄雾,不周山第一次隐约着露出了自己的真容。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峰顶上,冲出了狂傲的怒吼。吼声从巅峰直冲下来,将亿万年未见松动的古冰层击得粉碎,扬起的冰末儿凝成了千万条青锋,不断地射入天空,将灼人的红光不断地撕扯开来,从间或的缝隙中,能透出些阳光的七彩颜色。

             但我的身边,丝毫感受不到眼前的这些狂怒。我被身边一股巨大的如清泉一般温暖的力量围在中央,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天地之间狂欢的焰火。而我,只是一个初看天地大美的婴儿,扯着身边如海藻一样浓密的温毯,贪恋着身边如肌肤一般的暖意。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些诡异交织的裂纹,像任何一个孩子,默默地被一个景象攫取着全部的精力。

            过不了一会儿,我感到丝丝的倦意。再绚烂的烟火,对于孩子来说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我微微地侧了一下脸,看到了那张永远不会凋谢的容颜。她侧躺在我身边,两道眼神从月眉之下缓缓淌出,像是盛满了千年的水,永远淌不干似的。她墨绿色的头发,一直铺张着蔓延下来,在我的身上制成了海藻一般的温毯,护着我的身体。她的右胳膊弯在面前,将我的整个身体半拥向她,只留下半寸的距离。靠近不得,却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深海一样的迷香。她就那么望着我,静静地,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在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痕。这道痕迹鼓励了我。我挣扎着伸出手去,想要扑到她的脸上,笨拙地去吻那道笑痕。她没有帮我,把我拥得更紧,也没有将我推开。她就静静地维持着那半寸的距离。我就隔着这半寸的距离,痴迷一样地望着她,直到忘记了时间,沉沉坠入梦中。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仿佛度过了一段长梦。天地已经褪去了狂怒,渐渐分出了清浊,晶莹的蓝色凝聚在头顶,缓缓地转动,像一块通透了光线的琉璃,收揽了太阳狂躁的光线,再将它们徐徐地放出,化成柔顺温存的光吻,降临世间。那些弥漫的红光不见踪迹,只在被摧毁的宫殿的废墟中,还残留着朵朵随风摇曳的红蔷薇。很久之后,邃然告诉我那是那场灾难留给这世界的疤痕。他抚摸着我指尖的那道浅浅的伤痕,说:“看,每段经历都必然不会甘心随着时光归于沉寂。它们总是想尽办法留下痕迹,提醒着我们它曾经存在过。”

            我被父王抱着走向圣坛。他的身材如此地伟岸,让我觉得如同坐在高山之巅,俯身下去便会看到云朵低顺地行走,有些许的眩晕。但他的肩膀,是那么地宽阔和厚重,甚至有一些霸道,我连稍微挣扎着转身都会被他牢牢地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过头,微微地抬起眼光,顺着他下巴的弧线去望他的脸。他有着大理石玉一般的肤色,稳重,但随时可以光芒四射。一簇华丽的金色须髯顺着他的发髻垂下,阳光与它相撞,瞬间都化成了耀眼的金粉。我看不到他完整的表情,只能在他的鼻翼旁边看到他的一只眼睛。那沉寂如天的眼睛,里面应该是他的内心,是另外的一个宇宙。我能瞥见一点光亮,可那点光亮却被无垠的黑暗团团地围绕。似乎没有人能直指他的内心,所有试图窥探他内心的努力,都会被化解在在那团可怕的,丝毫没有方向的黑暗夜空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被正式地介绍给我的神族。父亲在圣坛上将我高举过头顶,向天地宣告着神族的强大和繁衍不息。他的祷告像是一叠三叹,节奏绵长的歌咏。只一个音符,就可以从身边一直荡到天际,再盘旋着扩向四方。站立在八个方向的力士,和着父王的歌咏,奋力地擂响镇魂鼓音。聚集在圣坛下的信众们,以自己舞蹈的身体作为向神献祭的工具,随着父王的歌咏,迅速地分开、聚散着,拼合成神族的一幅幅图腾:烈鹰、贪狼……我就这样在一脸的无措和新奇中感知了神族古老而壮硕的历史。这一切都曾经鲜活,经历了年月,如今熬成了精骨,叠加了种种的狂想、欲望和力量。父王的歌咏,被誉为这个世界终极的歌咏,据说只有在这样的歌咏中,我们所生存的密闭的空间,才会打开光门,空间之外的神秘力量,才能沿着不周山涌入大地之极,带来新的时代和生机。

            歌咏很长,我不记得被这样高举着过了多少时间,直到父王的歌声越来越强烈,最终变成了狂狮一样的咆哮。力士们停止了击鼓,信众们也停止了舞蹈,匍匐在地上,静听着这滚滚咆哮如雷声一般层层叠加,变成了天地的轰鸣。我头顶的天空中,空气裹着云层,飞速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父王的咆哮被这个漩涡吸食进去,继而如瀑布一般地随着强烈的光柱倾泻而下。在光柱中,飘着雪白晶莹的花朵,它们没有根茎,没有枝叶,只在空中漂浮着。我看到它们撞到了父王的身体,瞬间就化成了水滴;它们停留在父王的须髯上,被父王口中的热气折损了花瓣,沦陷为平庸的雨。我伸出手去,它们聚拢过来,竟然就在我的指尖停住了。没有任何的消融,它们只是怕冷似地簇在一起,渐渐地不再分开,成了凝集清冷光辉的冰球。在当中,我看到自己的模样,稚嫩的表情,冰蓝色的瞳孔,还有染着蓝色光晕的雪色长发,长蛇一样地围着我和父王飞扬。

           父王的歌咏到了尾声,一声长嘶,惊醒了醉在祭祀中的天地。天光陡然收回,漩涡渐渐消散,信众们开始抬起他们的身躯。我手中的冰球,突然地就炸掉了,裂成了一堆闪亮的碎屑,喷到了我的脸上。我诧异地盯着空空的双手,像受了委屈一样嘤嘤地哭了起来。父王把我放下来,抱在怀中。他笑着,将食指蜷起来,轻轻地抹掉还挂在脸上的泪。我看到他笑了,那张面无表情,深邃如天的脸,突然就像阳光绽放一般,变得生动和柔和。他俯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雪妖,多好听的名字。”

            那就是我神族生活的开始。作为冬天、雪和风暴的驾驭者,分享了这个神族的权力和荣誉,也注定我要分担这个神族的秘密和痛苦。父王抱着我,从他的王后面前走过,从他的妃嫔面前走过,从我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面前走过。他一个接着一个对我念着他们的名字,念着我们之间或远或近的血缘。直到最后,他把我交到缀锋的怀里,轻轻地说:“他是你的哥哥,跟他去吧。“当缀锋接过我时,父王的力道一松,身体晃了一晃,险些要摔倒。旁边的侍女迅速地搀住了他,拥着他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了重负和疲惫。漫长的祭祀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即使是掌握天地的神祗,也不能掩饰他片刻的虚弱。

            但是,父王没有跟我提及,我出生时躺在我旁边,拥有绝世面容的那个女人。从那时到现在,他守口如瓶。